西非,欧美货币战争开辟的新战场?
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(ECOWAS)15国峰会作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:计划在2027年推出单一货币,新货币将被命名为埃科(ECO)。这一决策并非一时冲动,而是西非各国在泛非主义理念指引下,为实现区域内经济繁荣、消弭殖民遗留问题而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。自1983年首次提出这一设想,至今已近四十年,但现实中的落地却迟迟未能实现。障碍重重:西非国家经济发展水平参差不齐,区域经济融合度有限;更复杂的是,统一货币的推出不仅涉及汇率和兑换制度的设计,还牵扯到欧美国家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博弈与领导权之争。
为了非洲,历史的脚步可以追溯得更早。16世纪,由于西班牙在中南美洲的殖民垄断以及法国宗教战争带来的内乱,法国人逐渐认识到海外殖民扩张的重要性。1624年,法国在西非塞内加尔沿海建立了非洲的第一个贸易站,试图在这片未知大陆上寻求新的商机与战略空间。
然而,由于非洲开发较晚、基础设施落后、气候条件复杂,贸易和殖民扩张最初并未引起法国殖民者的重视。法国在非洲的主要活动集中于获取廉价的黑奴劳动力,而真正的贸易和殖民重心仍在亚洲和美洲。随着18世纪中叶失去加拿大,以及19世纪初拿破仑战争的失败,法国失去了美洲和亚洲的大片殖民地,元气大伤之下,才将目光转向了非洲大陆。
与老对手英国相比,法国在非洲拥有地理上的天然优势——隔着地中海的距离相对较近。1830年,法国以外交冲突为借口,派兵入侵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阿尔及利亚海岸。普法战争之后,法国殖民帝国得以前所未有地扩张。以阿尔及利亚为起点,法国人在周边的突尼斯、利比亚等地划分势力范围,并将摩洛哥变为附属国。1895年,法国甚至提出了横跨西至东非的2S计划,妄图将整个非洲大陆牢牢掌控在手中。鼎盛时期,法国控制了约1050万平方公里的非洲土地,占全非洲总面积的三分之一。
1880年,随着西方列强在拉美和亚洲的势力格局基本确立,他们的目光一致投向了广袤的非洲。在葡萄牙的倡导下,德国首相俾斯麦于1884年邀请奥匈帝国、比利时、丹麦、俄罗斯、法国、荷兰、葡萄牙、瑞典与挪威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英国、美国以及奥斯曼帝国等十五国代表参加柏林会议,以协议形式瓜分非洲。短短数年间,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名义上被列强瓜分殆尽:到1902年,九成以上的领土落入欧洲列强之手。
瓜分非洲的过程中,列强之间的矛盾不断加剧,尤其是英、法两大殖民帝国与新兴德国之间的摩擦最为尖锐。1881年,法国入侵意大利觊觎的突尼斯,为了获取支持,意大利加入德意志帝国和奥匈帝国结成三国同盟。为了应对德国在非洲既得利益的挑战,英法两国结成联盟,随后俄国加入,三国协约正式形成。虽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主战场在欧洲,但根源却源于列强在非洲瓜分中的不满和争夺。 到1922年,几内亚、布基纳法索、贝宁、科特迪瓦、马里、突尼斯、摩洛哥、毛里塔尼亚、尼日尔、多哥等国相继沦为法国殖民地。法国在非洲实施法式同化政策:将法国本土的行政体系照搬到殖民地,派遣地区总督管理,公职人员多由法国人担任;建立以法语为教学媒介的完整教育体系,选拔优秀学生赴法国深造;对表现突出的殖民地居民授予法国公民权,甚至提供参与共和国立法的机会。与英属殖民地不同,法国资本家并不热衷种植园经济,而是通过低价采购、高额赋税以及不合理关税榨取殖民地资源,甚至在赤道非洲剥夺当地土地,把民众变成廉价劳动力。法国政府还鼓励移民前往非洲,提供土地以增加法国人在当地的人口比重。非洲殖民地对法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:法属非洲总面积约500万平方公里,是法国本土的十倍以上,为法国提供21%的进口额和27%的出口额。
1939年,纳粹德国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,法国在本土惨败,分裂为维希法国和流亡海外的自由法国。1940年6月,戴高乐将军在英国宣布自由法国政权成立,并通过BBC发布《告法国人民书》,将总部迁至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,在非洲组建军队。乍得、喀麦隆、刚果等国相继宣布脱离维希政府,支持自由法国。到1943年底,北非法属殖民地全部归戴高乐名下,非洲人不仅帮助法国还清对英国的债务,还供养了约40万法国军队,其中30万是非洲黑人士兵,最终光复了巴黎。
在纳粹统治下,法国国内损失惨重:200万房屋被毁,600万民众无家可归,工业品与原料被掠夺殆尽,农产品被大量征收,维希政府还需向德军支付巨额占领费。战后,法国财政虚弱,无力维持在非洲的高压统治,只得实施成本较低的新殖民主义——政治上适度放松,经济上仍然严格控制。
法郎,这一诞生于1360年的古老货币,1795年成为法国官方货币,最初是法属非洲的主要流通货币。1853年起,法国在殖民地设立银行发行法郎,完全等同于本土流通法郎。1903年,法国在西非法属殖民地发行法属西非法郎,逐步取代当地货币,建立法郎区。1945年12月26日,法国正式发行法属非洲殖民地法郎(CFA),各殖民地被迫加入,外汇需存入法国财政部设立的账户。到1949年,法国已通过金融手段控制非洲殖民地80%的出口额和75%的进口额,到1960年,每年从农矿业赚取超800亿法郎。
随着越南和阿尔及利亚的独立,法国放弃海外殖民地,1960年允许法属西非和法属赤道非洲在原行政划分基础上成立国家,这些国家的公职人员大多受过法式教育。法国在非洲保留军事基地,并通过顾问和武力介入国家事务,二战后的法军更像是殖民军,因此法国被称为非洲宪兵。
1962年,原法属西非8国成立经济货币联盟,发行西非法郎;1972年,原法属赤道非洲6国成立类似联盟,发行中非法郎。货币政策由法国掌控,央行董事多为法国人,汇率和兑换制度由法国决定。最初1.7法郎兑换1非洲法郎,到1960年跌至2:1,西非法郎与中非法郎互通但仅在各自区域流通。2002年法郎改欧元,非洲法郎按656:1与欧元挂钩。
使用非洲法郎的好处是,在战乱频仍、政变不断的非洲,拥有固定汇率的货币可提供稳定性;缺点则是,法国继续通过非洲法郎吸取资源。法国严格管理非洲法郎发行、兑换及贷款,并掌控外汇使用权,使非洲经济运行高度依赖法国经济波动。70年代法国经济震荡时,非洲法郎区国家经济也随之受创。随着合作加深,西非各国逐渐形成西非经济与货币联盟,2000年以西非法郎为纽带消除内部贸易壁垒、统一关税,实现经济协同。中非联盟亦成立共同议会和法院。
法国让步,非洲法郎央行总部迁至非洲,当地成员国上交外汇比例降为65%,西非央行董事会由非洲董事占多数。 然而,美国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仍然搅动局势。非洲国家对外经济交往增加,外汇需求提升,但非洲法郎管理限制了经济发展。西非经济共同体(ECOWAS)发起货币合作计划(EMCP),计划1994年发行单一货币,但在2003、2005、2009和2015年先后受挫,经济发展差异是主要障碍。改革方案从由欧洲央行管理非洲法郎,到彻底废除非洲法郎、发行新货币并与美元、欧元、人民币挂钩不等。全球货币体系以美元为锚,美国依靠美元霸权获取巨大经济利益。欧元自2002年流通后虽一度挑战美元地位,但在多维博弈中逐渐落后。西非统一货币的推出,也是美元霸权角力的一环。 2019年阿布贾峰会曾就2020年推出脱欧元挂钩的统一货币达成共识,但在科特迪瓦与法国推动下搁浅,尼日利亚等国强烈抵制。经过一年多折冲,西非各国最终达成共识,计划2027年发行统一货币,为长期停滞的西非货币一体化注入新动力。2020年全球新冠疫情给西非经济和社会带来重创,重振经济、改善民生成为当务之急。









评论